第二部 1928年9月23日,于O村(第5/6页)

但你只是默不作声地面对着炉火,火光在你脸上摇曳,你的脸浮现出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仍然笃定地看着自己跟前儿。

我略微高亢的话音在沉默中溅起空虚的回声,将我的心勒得紧紧的。我迫切地想知道你的任何一个想法,问出了原本没想问你的话:

“你是怎么看森先生的?”

“我?……”你咬着嘴唇,良久没有回答。

“……我嘛,这话当着妈妈您的面,也许不太合适。我对那样的人是想要敬而远之的。我会读他写的东西,因为他写得很有意思,但我可没想过要和他交往。像他那种天才,觉得自己想做的事情无论什么都可以去做。这样的人,我可不希望他留在我身边呀……”

你的一字一句,都以奇怪的方式打击着我的心。我终于无计可施,只得再次闭上双眼。事到如今我才终于懂得,我与你的不睦让你失去了什么。你失去的断然不是你对我作为一个母亲的信任,而是一个女人对于人生中最神圣的事物的信任。即使身为母亲的我还能回到最开始的样子,你失去的对人生的信赖却恐怕是难以寻回了……

夜似乎更深了,连小屋深处都冷透了。刚才便已就寝的男仆已经睡着了,大概是突然惊醒,从厨房里传来年长者特有的咳嗽声。我们听到以后,不约而同地不再往壁炉里添柴。渐渐衰弱的炉火使我们的身体越凑越近,却也在不知不觉间将我们的心各自藏得更深……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各自的卧室时,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但我却格外清醒,几乎一夜没有合眼,整晚,我听着隔壁你的房间里传来的床板的咯吱声。但到了黎明时分,感到窗边已开始泛白,我似乎终于松了口气,混混沌沌地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觉得有人站在自己床边,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站在我身边的那个头发蓬乱、一袭白衣的身影渐渐清晰,我认出那是穿着睡衣的你。你看见我终于认清了来人是你,便立刻用有些气愤但郑重其事地语气说:

“……我很了解妈妈您。但是,您却一点儿也不了解我。我的任何一面您都不了解……但是,我只希望您能认清这一点事实。其实我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和伯母把我们之前说的事情定好了……”

我一时间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迷迷蒙蒙地盯着你,你也回望着我,目光里满是落寞。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我好像没听明白你说的话,还想再听得更真切些。

可那时,你已经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后。

男仆们之前就已经起来了,楼下的厨房里传出喀嚓喀嚓的声音。我本想起身去追你,但听到那声音又犹豫了起来。

那天早上七点,我如往常一样穿戴整齐走下楼去。下楼之前,我侧耳听了一阵你房里的动静,半夜里那亦真亦幻、咯吱作响的床板声现在一点也听不到了。你此刻正躺在那张床上,那不眠的夜晚过去之后,你将脸埋在蓬松的乱发当中,像每个年轻人一样睡得人事不知。没过一会儿,太阳就爬上你整张脸庞,婉转地为你拭干眼泪……我甚至想象得出你那副邋遢的模样,却还是为了你能安睡而蹑手蹑脚地走下楼去。吩咐过男仆在你起床前先不要准备我们的早饭,我就独自一人走到院子里去了。斜射的阳光里秋意正浓,树影洒满了整个庭院。那婆娑的树影与散落当中的点点阳光,在我睡眼惺忪的眼里清爽到用什么言语都不足以形容。我弯下身,坐在榆树下的长椅上。榆树的叶子已经黄透了,清早醒来时的沉重心绪仿佛是太久远的事情,眼下这一派天光绚烂,美得直叫人怦然心动。我怀抱一份清爽的心情,等着可怜的你起床。我想我必须严肃地告诫你,不能坐视那种对我逆反的心理继续膨大了。其实我也无法解释我为什么认为你嫁到那家去就会不幸,那只是我的直觉——究竟要跟你怎么解释,才能让你明白我的感受,而不再封闭自己的内心了呢?即使是从现在一句句地着手准备,也未见得能把我想说的话都说给你听——与其如此,倒不如等着与你面对着面,等着自己完全失去了自我,毫无准备地与你针锋相对。也许将自己那时候心里想到的话悉数抛出,才能打动你的心吧……这么一想,我便刻意地不再去考虑你的事情。头顶金黄色的榆树叶簌簌作响,不断在我肩头撒下细碎的阳光。我一面享受着这难得的舒爽,一面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骤然抓紧。这已经是第几次发作了?而这一次,它没有马上停歇。疼痛是那样绵长,我想着这究竟是怎么了,将双手按在长椅上,勉强撑起半个身子。正当此时,我的手却突然没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