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928年9月23日,于O村(第6/6页)
菜穗子的追记
妈妈的日记写到这里便中断了。这本日记最后记录的那件秋日里的小事发生正好一年之后,还是在这个大山里的家中,妈妈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又将日记续写了下去。可她的心绞痛却偏偏在此时再次发作,妈妈就这样一病不起。这本日记是男仆发现的,当时妈妈已经失去了意识,而它就躺在妈妈身旁,日记的内容只刚刚开了个头。
得知妈妈病危的消息,我惊慌失措地从东京赶来。妈妈去世后,男仆将本子交给了我,我马上就看出这似乎是妈妈在去世前的几天写下的,但那时的我却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来读它。就这样,我把它留在了O村的小房子里。在那几个月前,我已经不顾妈妈的反对结了婚。那时候,我正为开辟自己新的人生道路而埋头苦战;彼时对我来说,重拾已被自己亲手埋葬的过去,实在太过勉强……
第二次来到O村的家,独自整理遗物时,我才第一次翻开妈妈的日记。距离上次回到这里不过半年,可我已渐渐对妈妈预言的我那极为困苦的未来深有体会。带着一半对妈妈的想念,和一半对自己的悔恨,我第一次拿起了这本日记。才不过读了一个开头,便发觉自己重又回到了日记里描绘的那个少女时代,读着妈妈写下的一字一言,我仍旧无法控制自己心中那小小的反叛。而事到如今,我还是不能接纳这本日记里的妈妈——妈妈啊,就像这本日记中写的一样,过去的我一直躲避您的原因,正在您自己身上。因为那个烦恼的我,其实只存在于妈妈您自己的心里。现实中的我根本就没有为那些事情那么痛苦或烦恼过啊……
我心中不禁呼唤着妈妈,读着日记的时候,我无数次地想要中途放下它,可最终还是把它读完了。但在读完之后,翻开第一页时那种填满我心的近乎愤懑的情绪依然在我心中徘徊不去。
可待我恍然回神,自己已经走到了那棵大榆树底下。前年秋天的那个早上,妈妈就是坐在这里等我时第一次病发。现在还是早春,那榆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只剩下当初那张圆木长椅;长椅已经坏掉了一半,却还留在原地。
读完这本日记后,我突然开始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与母亲同化,与此同时却又因此厌恶起这样的自己。就在我认出眼前这张残破不堪的妈妈的长椅的瞬间,矛盾的情绪支配了我,让我突然想就这么把手中的日记埋到这棵榆树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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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上总:日本古代有上总国,现为千叶县中部地区的统称。
(2) 信浓:日本古代有信浓国,现指长野县。
(3) 浅间山:日本知名活火山之一,位于东京以西150公里的长野、群马县境内。
(4) 宿场:日本江户时代对驿站的称呼。
(5) 里:日本律令制中规定5尺为一步,300步为一里。
(6) Brilliant:华丽、灿烂,闪闪发光之意。
(7) 《昴》:明治四十二年(1909)11月创刊,大正二年(1913)12月后停刊的文艺杂志。《明星》停刊后,石川啄木、平野万里、吉井勇等人编辑,后期森欧外成为中心人物,与谢野宽、同晶子、上田敏等人也加入创作,掀起了明治末期的新浪漫主义思潮。
(8) 空梅雨:指梅雨季节不怎么下雨。
(9) 砂壁:日式建筑中用浆糊搅拌各色沙子,在墙上抹最后一遍灰的墙壁。
(10) 木曾:日本长野县内的地区名称。
(11) 杂司谷:日本东京都丰岛区东南部地名。
(12) 老伯:此处应为对上了年纪的男仆的亲切称呼。
(13) 彼岸:在日本,春分或秋分的前后七天被称作“彼岸”。人们多在这段时间扫墓、做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