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928年9月23日,于O村(第2/6页)

又过了一段时间,雨终于停了,日子开始有了秋天的模样。整日整日埋在浓密大雾里的群山和远处的杂木林忽地显露在我眼前,却已是一半泛黄了的模样。我的情绪多少缓和了些,早晚去这里或那里的林子里散步的时间多了起来。不得不闷在家里的那些时日,我自然是感激老天赐给我一段安静的时间;但我也很喜欢在树林里散步的日子,这样似乎能忘却一切烦忧。想想自己此前竟然度过了那样一段阴郁的时光,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想:人啊,真是一种任性的动物。我平时总喜欢去一座山边,山上的落叶松林笔直地往远处延伸,树林与树林的交接处净是芒草,它们浅红色的穗子之间不时露出浅间山清晰的褶皱。我知道这片林子的尽头紧挨着墓场。有一天我带着好心情散着步,不知不觉走到那片墓场附近,林子里竟突然传来人声,我吓了一跳,慌忙折返。那一天正是彼岸(13)最当中的那一天,回去的路上,路过树林交界的芒草丛时,我突然与一位中年女人不期而遇,看她的样子不像是住在这一带的人。对方见了我这般打扮的女人,像是也很吃惊。是村子里旅馆的阿叶。

“今天是彼岸节,我一个人过来扫墓。因为心情很好,就溜达了很久,一直没回家。”阿叶微微红着脸,看上去没什么心事地笑着,“已经有好长时间都没觉得这么悠闲过啦……”

阿叶有一个长年患病的独女,好像和我一样几乎不太出门,所以这四五年来我们不过是偶尔从别人口中听到有关对方的传闻,几乎不曾有过像今天这样的碰面。我们因此觉得难得而亲切,站着说了很久的话才道别。

我独自走上回家的路,不住地想起方才道别的阿叶。与几年前见到的那次相比,她看上去老了许多,可行为举止里透出的十足女人味却触动了我,我很难相信我们只差五岁。据我所知,她这些年遇到的净是些不幸的事;就算是再好强的人,只怕也无法像她那样纯粹而淡泊。这一切让我深感不可思议。与她相比,我们该倍感幸运才是。但我们却总为一些无所谓的事情难过个没完,好像不这么做就对不起自己一样——我不禁察觉到,这样的自己太不正常。

还没走出林子,太阳就已西斜了。我突然暗自做了一个决定,不由得加快了回家的脚步。一到家,我就爬上二楼,从自己房间里的西式柜深处取出这本日记。最近这几天,太阳一没入山头,空气马上就变得冷飕飕的,我每个傍晚出去散步前都会请男仆在我回家前在壁炉里生好火。可唯独这天,男仆有其他事要办,把生火的事情耽搁了,而我不得不坐在壁炉旁的椅子上,将这本日记随意卷在手中,焦躁不安地看着男仆将火一点点生起来。

男仆头也不回,只是默默地拨动柴火,一任我焦躁着。在这位纯朴善良的老人眼中,此时此刻的我应当是一位与平日并无分别的安静妇人吧……同样在他眼中,菜穗子大概也不过是个安静的女孩吧。在我回来以前,她似乎在这个家里翻着书本独自度过了一整个夏天。尽管于我而言,她是让我那般束手无策的女儿;对这些纯朴的人们来说,我们永远是“幸福的”人。就算努力地告诉他们我们的母女关系有多恶劣,这些人恐怕也不会相信吧……那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其实在这些人——这些所谓的单纯旁观者们的眼里,也许那个幸福的妇人才是我最生动的样子,也只有那个我才真实存在于这个世上;而那个不断被生之惶恐威胁、困扰着的我,莫非只是我任性地捏造出来的一个架空的壳子而已?……从今天见到阿叶的那一刻起,这种想法便在我心中生根发芽。阿叶心里的她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我并不知道。可在我看来,依她那样好强的性格,大概会觉得自己所背负的命运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吧——恐怕在谁看来都是一样。想来只有那个能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楚明白的模样,才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模样。若是如此,那么纵使我在前半生就与丈夫阴阳两隔,此后的人生不得不与寂寞相伴,可我好歹也将两个孩子抚养成了优秀的大人——坚强而结实的寡妇,这才是我原本的姿态。至于我其他的样子,特别是这本日记里那个充满悲剧色彩的我,不过是一时兴起描绘出的虚像而已。只要这本日记不存在,那个我也就会从这个世上永远消失。是啊,这种东西就该一咬牙给烧掉才是。现在马上烧了它吧……

这是我傍晚散步回来的路上做的决定。可即使如此,男仆离开之后,我又像是已经错失了良机一般,呆呆地攥着那本日记,迟迟没有把它扔到火里。我已经开始反省了。我们这样的女人,无论想起什么,只要在想到它的那一瞬间就去做,那么即便是连自己平时做不到的事情也能完成,之后还能编出无数做这件事的理由。可一旦去设想自己一会儿要做什么,便会对一切都犹豫不决。那时候,我已决心将这本日记扔进火里,却又突然觉得,若能抱着现在这样清醒的心态,再将它重读一次,弄清楚长久以来让我痛苦的事物的真面目之后再烧掉它也不迟。可虽然这样想着,我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重读它一遍。于是我就将它原封不动地搁在了壁炉上。及至深夜睡前,我只有将它带进自己的屋子,放回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