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张丹织女士另找出路(第6/8页)
“是有很多。”她说,“我也是刚刚知道有很多的。我后悔极了,因为从前我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我以后要不断地读好书,你就不断地从我这里借书吧。分享读后感是不是像在一个球队里踢球?”
“正是这样。我爱您,老师。”
张丹织想到这里时又翻开了那本书。现在写到患肺病的女工的爱情了。那种爱情像火一样,她去世后好几年,那位情郎依然找不到具有那种热度的新恋人。女工的屋前有一株蜡梅,雪天里,蜡梅怒放时,情郎在房里听到了她归来的脚步声。张丹织读到的这个情节只是表面的,在这个情节的背后另外还有一个情节,这背后的情节若隐若现,令她有点毛骨悚然。她不安地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喝了一口水之后,隐藏的情节就完全显出来了。张丹织激动得情不自禁地将那一段文字看了又看,还将脸颊贴到文字上去。长时间地,她耳边响起那情郎的呼唤:“姐姐啊——”
她一直读到深夜,她读这种书总是读一读,停一停,又不断地返回去重读,所以速度很慢。她预计自己下一次去读书会时,大概就会有更多的交流了。读书会是一个激情(色情)的旋涡,那里头一定有她不曾感觉到的暗流,洪鸣老师只是其中的一股。就目前来说,她已经估计到了文老师身上有很多故事。她的好友沙门同这些人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这种由书籍连接的友谊比社会关系更为牢不可破吗?
在张丹织沉浸于小说情节的这些日子里,她还遇到过一次她的公寓的保安小韶。那一回她是去公寓里拿一本关于花剑训练的书。她在房里清理书架时,小韶就像猫一样溜进来了。他显得成熟了很多,脸上甚至有了沧桑的痕迹,真奇怪。
“小张姐,您找到心上人了吗?”他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心上人?”
“因为大家都在找嘛。大家都很寂寞,比如校长也是。”
“校长?!你真是人小鬼大!最近你一直在上班吗?”
“不,最近我回乡下去了一趟,同校长一块回去的,我们是老乡。回去了我才知道,那里已经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据我观察啊,校长在家乡也没有立足之地了。所以回城的路上他一直在哭。”
“他!一直在哭!你在胡说吧?”
“没有啊。我干吗胡说?他一回到城里,就到他心上人家里去了,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他太伤感了。”
小韶说完这些话之后,好像心里轻松了很多似的,黑眼球也变得灵活了,他仿佛看到了张丹织的心底。这让张丹织感到很惬意。他们俩,张丹织坐在矮矮的床上,小韶坐在高高的五屉柜上,随意地交谈着,仿佛是信口开河,又仿佛是互诉衷肠。
“那么,校长没问起过我吧?”
“怎么没问,他一直在问!我告诉他你很少很少回公寓来,他听了好像很满意。我记得他说了一句:‘各人都应该找到自己的心上人。’”
“嗯,我要考虑考虑他这句话。小韶,你有心上人吗?”
“有。她是个卖菜的姑娘,我们没有很多时间在一起。等校长雇我去学校当了保安,我就会涨工资,那时我们就会有时间了。”
小韶的眼里满是憧憬,眉宇间透出了男子汉气概。看来恋爱让人变得很美。张丹织赞赏地连连点头鼓励他。
“要是校长结婚了,我会特别高兴。”他又说。
“一个老头结不结婚,怎么会同你有那么大的关系?”
“当然有关系。就连您结不结婚同我也有关系。”他老练地皱了皱眉头,沉浸在某种深刻的思想里。
小韶的变化让张丹织大吃一惊,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嘴上没毛的男孩一下子变得这么老练了,简直成了人精。瞧,这家伙居然对她说:“我今天是来给您出主意的,旁观者清嘛。”他还说校长也在为她着急,校长说今年非把张老师嫁出去不可。这个毛头小子,居然会同校长那老狐狸有如此深的关系,两人几乎无话不谈,实在令张丹织诧异。张丹织红着脸哈哈大笑,但小韶一点也不笑,焦虑地看着她。
后来他就从五屉柜上跳下来,默默地出去了。
张丹织用力思考这件怪异的事,怎么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她站在阳台上,看见天渐渐黑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向她涌来。是什么呢?不是伤感,也不是希望,而是某种躁动。就像那位写小说的人感觉到的躁动一样——她这样觉得。经历了好多天的困惑之后,张丹织第一次感到了欣喜,也感到了行动的紧迫性——虽然还不知道要如何行动。
“欢迎重返旧居!”
黑暗中响起的声音又吓了她一跳。是隔壁的阳台上的男人。张丹织一贯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