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煤永老师和古平老师(第5/11页)

当古平老师走进课堂时,往往有五六个,或十来个少年萎靡不振地坐在那里想心事。也许是夜里的活动对他们的心力耗费太大,他们当中有的人就伏在课桌上睡着了。

“老师,您带来了菌种吗?我们要种蘑菇。”男孩说。

“在寝室里种?你们备了土?”古平老师的脸发白了。

“不,在崖洞里。那里不见天日,我们待在那里总要做点事吧。您觉得我们做什么好?”

“那就种蘑菇吧,我明天带菌种来。”

古平老师想去同学们搞活动的地方看看,可是他们每次一走出课堂就跑掉了,追也追不上。有一回他追赶一位女同学,那女同学边跑边回头劝他不要追。他问她为什么。她回答说,他会对看到的景象感到害怕的。古平老师一犹豫,女孩就不见了。

他停下了脚步,变得心烦意乱了。又有人提到害怕了。蓉说过大家怕的都是同一件事。在墨黑的崖洞里,这些天才的少年遇见了什么?所有的人都害怕的事物出现了吗?他倒不是因为害怕而停止了追赶,他是想把机会留给学生们。机会!在他的少年时代,机会是多么匮乏啊!但那是他的优势。现在的学生直抵核心,有了另外一种优势。古平老师站在原地发呆。前方那一蓬乱草在颤动,有一个人朝他走过来了。居然是蓉。

“古平老师啊,你的学生真可爱!”

“可是他们要我明天带菌种来,我得去城里买。”

“我觉得那是暗语。”

“啊,我没想到!那么,蘑菇是怎么回事?”

“你自己就是蘑菇。你会同他们不期而遇。”

那件事过去好久了,古平老师仍然忐忑不安。他并没有找到他们所去的崖洞,也没有同他们不期而遇。难道蓉也在说暗语?这种教学表面上很轻松,实际上始终伴随着焦虑,因为一切都太看不透了。他始终在揣测:他的学生们会变成豺狼还是和平的夜莺?比如朱闪同学,她以不露面的方式接受知识,会有一种什么样的效果?有时,他觉得自己很灵活,比如同煤永老师在一块时,他就可以让自己随时掉进某个坑洞,甚至暂时消失。他为此得意。但与学生们在一起时,他却成了十足的笨蛋和绊脚石。蓉却是镇定的,她对学校的前途很乐观。古平老师再次感到蓉是他的珍宝。要是没有蓉,说不定自己已经打退堂鼓了呢。这日复一日的悬置,这说不出是恶作剧还是其他什么的行动,这坚定不移的疏离,到底是为达到什么目的?这些孩子有生活的目的吗?当他怀疑的时候,他就责备起自己来,因为他终生不变的信条是相信学生。

夫妇俩常常站在破庙的门口,他们在等信息。虽然什么都没等到,蓉的自信却慢慢感染了古平老师。看着远方缓缓下沉的夕阳,他心中开始涌动着一种强烈的情绪,他感到某种东西正在那情绪里生长。

“那个拐角上的报亭。”他冲口而出。

“那些穿黄衣服的清扫工。”蓉微笑着说。

“一切都发生过了。”

“可是我们不知道。”

他们谈论朱闪同学,谈论谢密密同学,谈论黄梅同学。他们觉得自己比什么时候都更爱这些学生。难道是这荒山影响了他们的情绪?

云雾山不动声色。一般是在清晨起雾,快中午时雾才散去。但不管是有雾还是没有,古平老师觉得自己从未看清过它的真面貌。他沉入过深深的土坑;他的脚步遍布云雾山的树林;有一夜,他和蓉甚至在这半山腰的破庙里就寝;他的学生们满山跑;可是要他说出对这座山的看法,他还真说不出来。倒是煤永老师对它有比较明确的看法。他记得那天煤永老师对他说:“这座山里头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显露,古平老师如愿以偿了。”煤永老师的直觉是不会出错的,古平老师愉快地想起了朋友说这话时的神气。既然煤永老师和蓉都对这桩朦胧的事业有某种信心,古平老师的勇气便提升了。

他在庙里接到了校长打来的电话。但校长报了姓名后就一声不吭了。

“是为朱闪同学的事吗?”古平老师等得不耐烦了才说话。

“不,她是让我放心的女孩子。我打电话是为你古平老师,我担心你要半途而废。”

“为什么您要这样想?”

“大概因为目标太遥远吧。云雾山的阴风有可能吹掉人的斗志。我的收集火山石的老师要来支援你了,他可是久经考验的。”

放下电话,古平老师的眼里就有了泪。他看到了桌上那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啊,这位年轻人已经捷足先登了,多么热情的小伙子!他没待在这里,他大约和同学们在一块,他更容易同少年们打成一片。有好多天了,古平老师一直在疑虑自己的处境,现在突然一下看到了出路,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