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星星凄清(第7/17页)

  他也老了,在我偶尔午夜梦回时会看见他年轻的样子,我没有想过那张脸经过岁月的洗刷之後是什麽样子,而今直面相对,我只能用一个很矫情做作的词语来形容我的感受。

  那就是,痛不欲生。

  他穿着墨绿色的毛衣,头发里依稀可见些许白色,房间里弥漫着烟味,我终於忍不住开口问他:「能不能给我一根。」

  这显然是他始料未及的,他猛然一震,终於抬起头看牢我的面孔。

  我直直的应承着这种目光,丝毫畏惧都没有。

  过了片刻,他有些愠怒的说:「小小年纪的女孩子,抽什麽烟,你妈妈怎麽教你的……。」

  我茫然的任由他指责我,等他安静下来之後,我忍不住笑了。我真的不懂我为什麽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笑出来,可能是心里太苦了,苦到哭不出来,只能笑了。

  我说:「你也知道说是妈妈教我,那你有什麽资格说三道四,再说,我也不小了,我都成年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他立刻就哑口无言。

  多好笑,明明是亲生父女,也许是最後一次相见,却在为一些一点都不重要的旁枝末节争吵,这叫什麽事。

  我一直笑着,笑得脸都快僵掉了。

  他起身拍拍裤子,说:「她要回来了,我先送你去宾馆吧。」

  我一听到那个「她」字,便犹如被毒蛇咬了一口,慌忙站起来,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去,省得你们吵架。」

  虽然被我拒绝了,但是他还是坚持把我送到了宾馆门口,暮色中,他的眼神里有太多我难以懂得的东西,在我转身的时候,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那一声「落薰」,像两把匕首捅在我的心口。

  我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安顿好家里再打电话给我就是了」,然後像逃难一样逃进了宾馆。

  我真的怕再迟一秒,胸膛里那些努力压抑的委屈和悲伤就会倾泻在他眼前。

  

  很普通的宾馆,仅仅只提供热水和电视,没有电脑,没有网线,我什麽都做不了。

  我胡乱的摁着电视遥控器,从1开始,无止尽的一路摁下去。最後我觉得,再不找个人说说话我就会窒息而亡了。

  我翻着电话薄,不知道还可以打给谁。

  那一刻,孤独和寂寞像潮水淹没了我。

  我很没有出息的摁下林逸舟的号码,过了片刻,他睡意朦胧的接通了电话。

  我发现我一辈子都是个没用的家伙,他才「喂」一声,我就全身抖得像个筛子,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片刻之後,他清醒了,可是声音里还是有无限慵懒:「落薰?说话啊……」

  我知道我再拖下去他一定没耐性了,於是我口不择言的问了一句:「你旁边睡着谁呢?」

  话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可是这句话像离弦的箭一样势不可当的通过电话直抵他的耳膜,然後我在电话里听到他一阵放浪形骸的笑:「宝贝,你真是千里眼,还知道我身边睡了人。」

  他说出这句话之後,我我觉得我整个人都在往下沉,一口气吊着死活提不上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赶快补了一句:「别紧张,是男的。」

  我一生气差点没直接挂了电话,我靠,玩我呢,於是我恢复了往日一贯的顽劣,故意问他:「其实你喜欢男生?」

  他又是一阵嘿嘿的笑:「我不告诉你。」

  听到他的声音之後我觉得我整个人都好多了,可是为什麽又陷入了另外一种莫名其妙的惆怅?

  是因为这个人?林逸舟?这个人在我心里到底是什麽位置,什麽份量?

  挂电话之前,我忽然鼓起前所未有的勇气跟他说:「逸舟,我很想你。」

  从来没有什麽局面会让他束手无策的林逸舟,第一次用沉默回答了我,我听见彼端他匀称的呼吸声,可是就是等不到他开口说一句话。

  如是,我便懂了。

  我轻轻的笑起来:「好了,跟你开玩笑的,你好好睡,等我回来我们去喝酒。」

  他如释重负一般泄了口气:「嗯,回来再联系。」

  我四仰八叉的躺在洁白的大床上,脑袋里一片馄饨,很多人的面孔在我眼前闪过,最後定格的是当初周暮晨那张隐忍的面孔。

  直到今时今日遇到了林逸舟,我才懂得了周暮晨当年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