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暮暮情(第7/10页)

  不知为什么,南溪心情居然异常平静,好像符清泉提起的不过是今天下雨了路边的野雏菊长得不错之类的话题。这些日子和符清泉相处得颇平静,现今听到这话,也不过是如镜的湖面上微风拂过,涟漪微微荡开。没有狂风骤雨,亦无惊涛骇浪,她只是奇怪符清泉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有此提议:“为什么?”

  “我……”他握拳抵住下巴,又紧张地摸摸下巴,拧着眉说,“我不想呆在家里。”

  “所以……你带我来拜祭你妈妈,也是为这个吗?”

  “不,也不是。”符清泉自己也无法解释今天种种的举动,颇烦恼的神情,他原想在母亲的墓前跟母亲说明这一切,又觉得这好像是利用南溪对符妈妈的愧疚来逼她似的,再者……如果南溪不答应呢?他并无十足把握,不愿让母亲听到自己的儿子被拒绝。他这样千头万绪地乱想了半天,最后轻声道,“我觉得自己老了。”

  这样的念头,最近频率越来越高的冒出来了,也许是因为公司接二连三地出事,也许是因为父亲猝发的脑溢血,还有父亲为自己安排后事的那份急切……生离抑或死别,总归都是人生里,最难以面对的至深至痛。

  从年纪来说他算不得老,三十不足的年纪,怎能称老?只是过去那些年年岁岁里,陷在漆漆深海里无法自拔,用无穷无尽的工作来麻木自己,仍逃不过内心的挣扎。而现在,他重新摸索到人生中微微的光亮,不想再失之交臂。

  “有一段时间我很恨阿姨,”符清泉说阿姨,不具名的都指南妈,“我毕业的时候,曾经想过不要回来。我想找份工作养活自己,总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既然如此,何必要回来面对那两个我压根不想再见到的人?可鬼使神差的,我还是回来了,”他朝南溪瞥过一眼,大概……那时回来,也有想见到她的原因吧?他扯扯嘴角,“我去查妈妈最后的病历记录,想要是查出什么证据,就能把他们两个人都送到监狱里去;我还找过律师,很认真很认真地谈过……可惜家里的病历在搬家时弄丢了,妈妈看过的医院太多,资料都不齐全。后来我甚至觉得,只送他们进监狱都便宜了他们。”

  南溪听得骇怕,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现在……”

  符清泉握握她的手,淡淡笑道:“昨天晚上,不是公司里的事情,是爸爸要我回去,你知道他要我做什么吗?”

  南溪摇摇头。

  “爸爸要我认阿姨做母亲。”

  隔了一夜再想这情景,他竟能很云淡风轻地说出来,倒是南溪难以置信地惊叫出来:“怎么可能?”

  符清泉淡淡一笑,南溪紧张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爸爸昨天进医院,脑溢血,要做手术,上手术台前……大概他是怕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会刻薄你和阿姨吧。”

  “手术?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要知道了肯定要跑到医院去,爸爸特地叮嘱的,免得吓到你,影响你伤势。手术很顺利,阿姨和杨嫂都在医院照顾他,等会儿我们回家拿月饼,再到医院去看他。”

  南溪长舒一口气,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记起被打断的话头,问:“那你……”她低着头闷闷道,“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说出了对不起,大约是因为母亲的缘故,觉得对不住符清泉,尤其刚拜过符妈妈,更觉愧疚。符清泉摇摇头,伸手摸摸她脑袋,算作安慰的意思:“没什么,我今天开口跟你讲这些,就说明……我已经不愿意再想这些事了。”

  南溪懵懵然,符清泉又淡淡道:“弦宝小的时候跟我说,她最讨厌放寒暑假,最喜欢开学,因为开了学,就不用呆在家里。我那时候以为她只是嫌她妈妈丢脸,现在……现在我终于明白,其实弦宝不是那个意思。她不想呆在家里,是觉得这样对她和她妈妈都更有好处。因为……所谓父母和子女的缘分,也不过就是……一场分离。”

  说父亲对那个女人过于执着也罢,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想再离开南溪半步也罢,说到底不过是,父母和子女,到头来只是一场分离。

  父亲培养得他再优秀再能干,也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要送他飞走;他对父亲体贴孝顺或是横眉冷对,也无法替代伴侣二字,对一位孱孱老人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