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926年9月7日,于O村(第6/7页)

你总算让女仆端来了红茶。我接过来,请森先生喝茶,却又开始担心你是否会怠慢了他。但你当时的表现完全出乎我意料:你情绪特别好,还和森先生聊了起来,谈吐大方得体,让我吃惊不已。那时你是那样懂事,我甚至反思起自己来:我这段日子一味苛刻地约束自己,竟丝毫没有看顾你们的成长——有你陪着说话,森先生看上去也很轻松,比只跟我一个人说话要精神多了。

过了一会儿,你们二人聊得告一段落。森先生看上去很是疲累。他匆忙站起来,说想要再去看看去年看过的那些老房子,我们便陪他去了那里。不过那时候日头正盛,路上的砂石干得发白,我们的影子短得几乎看不见,到处是被烤得闪闪发亮的马粪,上头凑着几只小小的白蝴蝶。终于走进村子,我们不时站到道边的农户门口躲一会儿太阳,像去年一样瞅着养蚕人家屋里的模样,抬头看老屋子的房梁在我们头顶上方倾斜着,眼看就要塌下来,再就是漫无目的地将眼前所见与记忆相比对,认出去年还剩下的一段砂壁(9)残垣现在已经毫无影踪,被一片玉米田取而代之。好不容易走到了去年到过的村边。浅间山近在我们眼前,隆起在松林之上,清晰庞大得让人浑身不舒坦。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就呆呆地伫立在村边的这条岔道上,每个人都沉默着,但好像没有人去在意这份安静。这时,正午钟声的钝响从村子的中心传来,我们这才意识到那长长的沉默。森先生的目光不时在对面那条白花花的、干燥的村道上找寻着什么,来接他的车应该已经到了——不久便有一辆车子卷起猛烈的灰尘疾驰而来,看样子应该就是它了。为了躲避灰尘,我们站到道边的草后面。没有一个人打算去拦下那辆车,大家全都直直地站在草丛当中。那段时间极为短暂,对我来说却格外漫长,我甚至觉得自己像是在做着一个无法言说的梦,我想从中醒来,可是梦却不停地延伸,几乎要让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醒来了……

车子从我们身边开过去好远才注意到我们,又开了回来。森先生踉踉跄跄地坐进车里,然后只是简单地把手抬到帽子旁边,向我们挥手,又点了点头……那辆车再一次卷起尘埃疾驰而去。我和你在草丛中举着阳伞避那灰尘,默然地站了不知多久。

仍然是在这个村边,仍然是与去年几近相同的分别——但为什么一切都和去年不同了呢?那作弄了我们又离我们而去的,究竟是什么?

“刚才在这儿还看见牵牛花的,现在已经没啦。”

我几乎口不择言,只为了让自己的心能从那些想法中逃离。

“牵牛花?”

“哎呀,刚才你不是说有牵牛花开了吗?”

“我……我说过吗?”

你惊讶地盯着我。那花刚刚明明在哪里看到过的,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了。这让我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不过我转瞬间又想,恐怕是我自己的情绪出了什么问题,才会为这种事情感到稀奇吧……

那之后又过了约莫两三天,森先生突然寄来一张信笺,说自己马上要被派到木曾(10)去工作。我曾下定决心,等见到了森先生要跟他说明很多事情的,不想最终竟错失良机;为此我总是有些不甘,但另一方面又觉得:也许我们这样若无其事地相逢,又若无其事地分别反而是最好的——嗯,我不断地这样告诉自己,似乎安心了许多。同时,我总觉得,与我们的命运息息相关的那东西在今天或者明天就要露出它的真面目,而它的出现究竟是会让我们变得幸运还是不幸,我们却根本无从知晓。我不断祈祷:但愿它能像经过村子上空的乌云一般,只是经过,不带来一滴雨水……

一天晚上,大家都已进入梦乡,可我不知为何,总觉胸口发闷、无法成眠。于是我便蹑手蹑脚地独自走到外面去了。我一个人在黑漆漆的树林里走了一阵子,才觉得心情舒畅了些。我掉头往家的方向走,却看见厅里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灯,出门的时候我明明把灯全都关掉了。我以为你已经睡了而纳闷此刻在厅里的人是谁,站在榆树底下一望,原来你坐在我常常坐的那扇窗边,像我经常做的那样把自己的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呆呆地望着天空。

你的脸几乎完全背光,我一点儿也看不到你的表情;不过看样子你也丝毫没有发现站在榆树底下的我——你想事情时候的模样,与我简直如出一辙。

那时候,我心中有了一个念头:你刚才一定是听到我出去了,因为十分在意我的行踪,于是从楼上下来,一直挂念着我。恐怕你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姿势与我想事情的时候一模一样,或者是你太过专注地想我的事情,以致于不知不觉间被我同化了。总之,你现在在想我的事情。你想着关于我的事,心早已出了这间屋子——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