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可叹青泥何盘盘(第3/5页)

屋里灯光摇曳,平若的影子在灯光下微微颤动。他捧出布包回到桌案前,小心地一层层打开,里面却是几块已经被烧得发黑的陶片。

平若目光落在陶片上,双眉紧蹙,死死咬着嘴唇,像是他眼前的不是残破的陶片,而是一柄杀人的利剑,一杯剧毒的牵机药。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动作起来,用铜扦将灯光挑到最亮,拿起一块陶片送进灯光仔细观察。

在无数个静谧无眠的夜里,他都这样做过。那几片陶片上被他的手指磨掉了许多的残灰。在灯光下,即使被烧得发黑,仍能清楚地看清几个深褐色的印记。平若从小就随着父亲打猎征战,自然知道这是血迹。他对这些陶片已经熟悉到了不用去看,也能在心中描画出这些血迹所组成的文字。

他本以为这些血字只是一个意外的机密,对于如今的他已经不构成任何威胁。但是平衍的话却成功地让这些血字的一笔一画都变作了刀刃,每一个刀刃都在他的心头

深深地划下血痕。

他觉得胸口无比痛闷,猛地抬头大口地呼吸,又觉这房间太过憋闷,竟然令他无法安坐。

平若再也无法沉默下去,他将陶片扔回进布包里,拎着大步出了门。

此时已是深夜,整个晋王府早就睡了过去。

平若在中书省也有住处,他平日不常回家,院中偶有巡夜之人遇见他都十分意外。平若嘱他们不得声张,自己悄悄来到贺兰王妃所居的毗卢院,见上房的窗户上透出晕黄的灯光,知道母亲还没有睡,便过去轻轻敲门,怕惊吓了王妃,口中轻声唤道:“阿娘,是我,阿若。”

贺兰王妃已经卸了妆正准备睡下,听到他的声音,又是惊讶又是惊喜,连忙起身,见莺歌已经去开了门引平若进来,过去拉起平若的手关切地问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见他还没有更衣,心疼地问:“才回来?吃饭了吗?我让莺歌去给你弄点儿吃的。”

“不用不用。”平若连忙摆手,回头吩咐莺歌:“你下去吧,我与阿娘说几句话,你在外面守着,别让旁人进来。”

莺歌、燕舞都贺兰王妃从贺兰部娘家带来的侍女,与平若无比熟稔,听他这样吩咐,知道这母子是有要紧的话要说,也不敢大意,行了礼之后就退了出去。

哪怕平若如今已经位列朝政中枢,成为国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中书令,在他阿娘眼中,也仍然是个孩子。贺兰王妃拉着他的手,来到灯下细细打量,见他面上满是风尘之色,心疼地问道:“又在外面跑了一天?这天气一日塞一日的热了,你们还要穿着官服到处跑,动辄一身大汗,你看看,满脸的渍子。我刚洗过脸,给你也擦擦?”说着便要去水盆里拧布巾。

平若连忙拦住她:“不劳阿娘,我自己来吧。正是想洗洗脸呢。”

他起身去洗脸,贺兰王妃见他将一个布包放在脚下,似乎十分小心的样子,便问:“你带来的这是什么?”

平若正往脸上泼水的手突然停顿,呆了一小会儿,才说:“是您让我找的东西。”

贺兰王妃明白了,登时脸色变得苍白。她努力压下心中不安,牵动嘴角试图笑一笑缓和情绪,但这微弱的努力很快就被不安压制下去。她只能小心翼翼地问:“怎么用了这么久才找到?”

平若反倒平静了下来。他洗完脸,拉过布巾将脸上的水细细擦拭干净,才抬起头看着王妃:“当日阿娘吩咐过之后我就去了,这东西……已经在我那里放了三个月了。”

王妃面上一僵,半晌又勉强笑了笑:“既然找到了,为什么不立即拿给阿娘来看?”她如此问着,却不由自主垂下眼不去看平若,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泄露出她忐忑的心情,终究还是不放心地试探道:“你……你看过了?”

平若的目光驻留在母亲身上。她也才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依旧光艳照人,发髻披散下来,益发显得年轻。在平若的印象里,母亲一向保养得当,温柔慈爱,此时看去却更像个心中不安的寻常妇人,揪着心等着最致命的伤害。

平若在心中叹了口气,并不欲令她更煎熬,直截了当地说:“看过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仿佛铁锤一样砸在她的心上。贺兰王妃抬起头来,几乎是哀恳地看着儿子:“阿若……”

“我父王知道吗?”他因为要力持冷静,所以声音显得有些冷漠,见母亲摇头,又追问,“写下这些的是那个女人?她怎么会知道?”